去公园

我去了一趟公园，我去骑车。

好久没有出门了——小区后门的保安还是那一批，泛黄的“干部杯”里绿茶热气腾腾。不过都带上了口罩，似乎有些陌生。我点头示意，保安不解地看着我，我才想起外婆嘱咐过的：“后门已经不能出了，得从大门走。”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扶着车兜了个弯往正门去。这破车我好久没碰了，车铃叮叮当当乱响，踩得还算顺脚。不过车铃是新换的，还不怎么会用。可怜我的新车铃，到货之后就因为疫情被打入冷宫，闲置得发了灰——现在疫情有所控制，我出来放风，它才终于派上用场。

出了正门，街上的车不多，我记得从前是很多的。绕回熟悉的小道，左边是公园，右边是小区，中间夹着不宽的马路，只有一条道，所幸今天车不多，也没什么行人。我倒是有点想念从前在这里挡道的清洁车了。

树绿了，比以前高了许多。难得天气不错，抬头，是蓝天，万里无云。没有什么人，我摘了口罩，空气还是那么清新。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序是雨后的泥土味和简直能掐出绿汁来的青草味，中间夹了淡而自然的水味，后来一定是早早吃了饭的街坊们饭菜飘香的余韵。我喜欢这样的气味。

公园的东门是小广场。居然有小孩！你追我、我追你，伸展着四肢，挥动他们还不是很长的小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个的弧线。他们一溜烟地从车旁跑远了，打闹着，笑得“肆无忌惮”。我好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笑声了。小鬼们一溜烟地横冲直撞过我的车旁，然后又跑远啦。我不住地咧了咧嘴角，嗨，还真好玩。

向前冲，我踩着踏板，又像以前一样，不时伸脚在地上，然后猛地一蹬——向前快速突进，风凌乱在我的两鬓，轰隆轰隆冲击着我的耳膜，滑过我的脸颊，凉嗖嗖的，好不凉快！我知道风在朝我问好，我听到它追着我在我耳边悄悄说：“嘿！好久不见”我没有回答它，我只是大笑着狂踩踏板，飙着往前冲；很久没有骑过自行车，再次做这个动作，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好像怪异得有些不适应，却又轻车熟路得像是前一秒才试过；路上没有人，好久没有这样爽快地骑车了，好不自在！好不痛快！

沿途的风景，没有变，又好像变了。这段路是我最喜欢的，有树，有花，还有许多可爱的人。今天人不少，四周多了几分朴实又让人安然的“烟火气”。我又看到那对总是手牵着手，在小亭里对唱情歌的夫妻了，今天那位女士换了发型，盘起了长发，穿一件合身的连衣裙，先生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笑眼盈盈，眼里满是宠溺。

那个每天光膀子锻炼的老人戴上了口罩，套了件宽松的白体恤，不过还是穿着军绿色的大裤衩（他一定有许多条同样的），套一双掉皮的棕色绑带拖鞋，哼着不着调的歌在热身呢；有穿着运动服的女孩子在跑步，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素颜，眉清目秀，很是好看，她插着耳机，不知道听的是纯音乐还是电台……

天空是纯净的浅蓝色，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我从中读出一点困意，大概太阳快落山了。果然，从湖面瞧过去，地平面上一颗浑圆而烧得通红的太阳，只剩下半轮，她慷慨地把这一天最后的光辉，公平而细致地匀给大地的每个角落——噢，我敢说她一定对这湖水偏心了，殷红的一落一落，轻轻地捻进了柔波里，却没了傲气凌人血脉喷张的热，只剩下暖意的温柔。

一路骑到了大广场，这是公园一圈旅程的终点站。我站在无人的空地上，下了车，扶着车把。风有点大，还不算太冷，脚底手心可还是热乎着呢。搓了搓手，跺跺有点麻的腿，我眯着眼，看着巨大的太阳一秒一秒地下坠。楼房是黑色的，红在一丛黑里格外扎眼，给朦胧的远方镀了层箔金，模糊又极富诗意，无声又格外神圣。我突然失语了，只觉得震撼。红被黑吞并，只剩下微弱的白晕，大概很快就会湮灭在地平线下吧。

得赶回家了。天暗下来，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前方楼盘的灯火一盏一盏苏醒，星星点点地旋转在我眼前，我想这大概是人间的银河。往回骑着，这路蜿蜒着向前，修得笔直而毫不做作。回来的路，花开了。我不认识这花的，大概是新种的吧，叫不出名来。没有晚霞，可她们灿烂得根本不需要映衬，晚花自己就是主角。满树的招摇，挤满在枝头朝我咯咯地笑。粉的，白的，繁华了一树，喧嚣了一路，仿佛满世界的花都飞到这了，洋洋洒洒看不过来！定睛一看，每一朵都大，每一团都艳，肆意挥舞着瓣儿，簇拥在高高的枝头；可别想骗我，这定是一朵一朵的小姑娘，别提多招人喜欢！

叽叽喳喳的麻雀，还在巢里争辩着什么，语速快极了；我笑他们闹，简直像那帮聊起天来热火朝天没完没了的同学。我打开耳机，又听到乃万的歌：

“我想我应该抬起头走，

不给未完的事再找理由；

等风来根本不是我风格，

迎风跑才发现有空回首。

每次平稳落了地，

我总是急于站起。

用再多形容词表达，

真诚能有多狡黠，

疼的重量能秒杀，

支撑快乐的三脚架……

我看到中了风的颜色，

却完全不够表达我走过的一点一刻。”

……

快到小区，人又多起来。一个大妈提着菜踩着小电动，一个夹着公文包穿着正装的叔叔行色匆匆，一个女孩骑在爸爸肩上晃着两只脚，一只金毛一路狂奔，主人不急不缓地慢悠悠地走在后头…那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电话来着免提，我听到“亲爱的！武汉要解封啦！我很快就回来啦！”我却分明看到他口罩下咧嘴笑了。

几个月，公园的变化真的很大——我喜欢这样的变化——其实也好像没变。初开的花，直蹿的树，冒尖的芽，温柔的风，匆匆而努力的人们，还有嘴角的笑啊……隆冬散尽，星河长明，山河无恙，未来可期；一切都在好起来，一切都很美好。

公园的花，我采了一朵，不知道回家是不是刚好可以吃饭了？

我又想起，春天到了，公园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