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我

时间:2025-03-06 11:49:19 | 作者:郭济轩

她和我,都是爷爷的心头肉,但爷爷对她更好。可是,她是驴,我是人,于是这就让我产生了那么一点儿的羡慕、嫉妒、恨……

羡慕。那年夏天酷热,爷爷寻思要给毛驴搭个凉棚。地点选在老房子南边的大魁树下,不料却遭到了一群顽童的反对,孩子们哭红了脸要爷爷另找地盘;爷爷说唯有这合适,哪管孩子们的喜怒爱哀乐。后来爷爷索性在凉棚旁支起一张凉床,睡在那儿晚上照顾她。

嫉妒。爷爷经常说:“要长膘,晚上料。”但那个年月粮食并不宽裕,哪里还顾得上毛驴的嘴呢?有一回,爷爷几天都吃的得很少。奶奶劝他多吃点,干起活才有力气,可爷爷总是吃的不多,奶奶以为爷爷病了,嗔怪爷爷不大爱惜身子。一日晌午,我去打扫驴槽在槽底却发现几粒玉米。原来爷爷是从自己口里给牲口省料!

恨。毛驴是一天一天圆实起来了,可是爷爷却病倒了。因此,我恨这蠢驴,每到河边饮水毛驴正喝的起劲时,我便一摆把拽将起来,骑在驴背上用皮鞭狠命地敲打着她的屁股往家里面跑。到家门口,才正儿八经的牵着她,从爷爷眼前走过,那家伙便望着爷爷,“哦—哦”叫几声,像是诉说委屈似的,好在“鸣知而不能通其意”。

她和我,都是六岁。我正处阳光少年,而她却渐渐走向了暮年。

他真的老了,要是人的话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候了。

奶奶经常对着毛驴嫌这嫌那,爷爷却会不紧不慢的说:“下了六个驹娃子了,老了吗!”语言里带着同情和理解。奶奶偏偏却说:“卖了吧。”爷爷却无可奈何地说:“兴许还能下个驴娃子呢。”这居然被爷爷言中了。

秋风过后,该离犂地东冬播了,爷爷却说肚子里有驴驹子,不能使唤,年迈的爷爷和奶奶就只好用人力耕地。等到毛作 文 吧Www.ZuoWen8.coM驴生下一个讨人喜欢的骡驹儿儿,爷爷几乎把全部精力集中放在照顾她们母子身上,夜里时常提着灯笼守在驴圈里。

不幸,这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未满百天的骡驹儿竟夭折了,全家人都悲伤难过。爷爷更是伤心至极,接连几天守着死去的小驴骡驹抹眼泪。

那头驴子呢?无神的眼里透散着忧郁的光,眼角浸透着豆大的泪珠,草也吃得不那么认真了。间或像痴呆者似的,笨重地抬起硕大的头,长时间漫无目的的张望着,究竟是放什么呢?也许是在回想它的一辈子?也许是在回想曾有过的青春年华?也许是在想从她的奶头下的一个个蹦跳长大的儿女?也许是在想那不幸夭折的孩子?也许是还在想自己犁过的地平线,?他那劳累的神色,仿佛又苦又难过。

毛驴终于患重病,一反常态,如疯了一般,性子也暴戾起来了,干活更不听使唤,爷爷也惧怕她三分。

他和我在一个初春的早晨,瞬间就完成了生死离别。

那天,刚下过雨,我赶着毛驴去饮水,她莫名其妙的乱蹦乱跳,我举鞭拦截。路滑,她坠入悬崖,结束了辛勤耕耘的一生。不知是怕爷爷责骂,还是真的动了感情,我竟哭得不成人样,也爷爷没有落泪也没有责骂我,就是抚摸着躺在深沟里的老驴,轻轻地说:“他死了……”

听着爷爷的话,想着平日里对他的不恭,望着双眼未瞑的毛驴,我的灵魂仿佛触到了生与死冰冷的无形的界壁,猛然战栗起来,一种难以名状的忏悔夹杂着肃然起敬的感情涌上心头—对世间这个平凡不过的生灵。

奶奶说:“老了,死了也好,剥张皮,也不能白扔”。这下我坚决反对这一主张,建议找个地方将她埋葬。

她和我又在了一起。我在外面,但他她却在里面。她毫无所知,我已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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