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雪
今年的冬天来的异常早,巷子里的捣衣砧寂寞无声,大雪纷纷而落。
对于蔓菁来说,这个冬天似乎异常的寒冷而漫长。
清晨,踏着碎琼乱玉,蔓菁顾不得严寒,径直到巷子里去了。巷子的尽头是一座老宅,大门紧闭着,铁锁已然生锈,一片荒凉的景象,如今覆着皑皑白雪,更显得凄楚。唯有门前那棵桃树依旧哨兵似的坚守在原地。
雪还在下。树上落满了雪花,一如桃花开时的场景,繁花满枝,飞花满庭。蔓菁不禁想及前尘往事,几滴泪早已绽在脸上。
阳春三月。桃花全开了。风微微地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像是一场小雪。这雪样的花瓣悠悠落满了树下一个女孩的发辫儿。女孩七八岁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模样,正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年纪,正在地上寻那些花瓣。她丝毫没有发现,一个麻子脸的中年妇女正向她走来。
那女人一身考究,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但相貌着实不敢令人恭维,尤其是脸上那密密的麻子,让人心里实在难以接受。她贼眉鼠眼地望望老宅,又飞快地记着什么,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她把小本儿揣进兜里,一步一步地走向树下的人儿。
“小姑娘,是本地人吗?”那女人堆起麻子,将眼睛笑成一条缝。
“……是……可是……”蔓菁看着那张像极了葵花盘子的脸庞,只觉得毛骨悚然。那女人仍在笑,似乎努力想营造出和善的样子,但蔓菁却觉得那笑比哭还难看,像藏了一把剑,叫人无端地生起恐惧,避之唯恐不及。
那女人细细地问,从过去到现在,从砖石土木到楼台轩榭,到最后,更像是逼问了。蔓菁所熟识的老宅,在那女人看来,仿佛隐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蔓菁呆呆地,有些不知所措,更多的是害怕。巷子里的人多淳朴善良,蔓菁没见过这样的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那麻脸女人自顾自地在小本上记着什么,一面时不时望望老宅,生怕它长了腿跑了似的。
急于摆脱这个奇怪的麻子脸,蔓菁在脑中飞快地转着,一拍后脑勺,有了。
“银杏儿——”蔓菁大喊家在十里外的小伙伴,她知道她听不见,但此刻,她只得装作她就在眼前。
果然,那女人回头了。说时迟那时快,在她还未完全转过来的时候,蔓菁瞅准时机,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自此,蔓菁似乎对巷子产生了阴影,不大爱到巷子里来玩了。
转眼间,又是一个明媚的三月,蔓菁再度来到巷子里,来到老宅前,来看那花瓣漫天飞舞的景象。她终是舍不得那满树的桃花。三月的桃花开得艳丽,然而那人再不会从老宅里走出来送她一块桃花味的糕点了。老宅的门紧闭着。
那是一个春天,巷子里的桃花开得粉嫩,空中的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巷子里沸反盈天,人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蔓菁挤在人群中,看见许多穿着怪里怪气的人闯进老宅。是她,蔓菁头皮发麻,领头的不正是那个麻子脸么?他们进进出出,动静很大,时不时传来物什被砸碎的声音。蔓菁眼见着老宅的主人被推搡着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满树的桃花被风吹得四散而去,异常凄美,像是下了一场桃花雪。
蔓菁的小小的心第一次感到被欺骗和利用的痛苦,但更多的是悔恨。蔓菁站在树下,任花瓣打着,听着它对主人的思念与担忧。那些花瓣落在蔓菁的肩上,也落在她的心里,使她没来由地感到彻骨的寒。
时过多年,蔓菁总无法忘记当年她站在桃树下的情景。她仍旧喜欢到巷子里去,喜欢看桃花漫天飞舞的美好画面,宛若冬至那场大雪,纷纷扬扬,总也停不下来。但在蔓菁看来,桃花雪不会再有了,就算有,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美好了。
蔓菁伫立在树下良久,她在等一场雪,一场桃花雪。老宅的过往,老宅里那些音容笑貌,在蔓菁的脑海中一幕幕回放,她的眼泪又来了。蔓菁也觉不出冷来,只是心感到痛,那花瓣样的雪花全都飞到她心里去了。
远处传来银杏的呼喊声,蔓菁明白,她该走了。她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背后,漫天白雪,飘飘洒洒,宛如暮春时节漫天飞舞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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