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云的对话
灰雀在树上停留半晌，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古人有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是晨昏交界的一个时间点，长庚星逐渐开始显露在天际。光线还是朦胧着，不知道夜里是不是有雾。
文水坐在窗前，手指还在抠着窗棂，窗棂上的那块木头，已风烛残年。
“那只灰雀飞走了。”她想到。
卧室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以她的耳力，甚至能听清门外传来的衣料的摩擦声。
“犹豫什么，进来吧。”她轻笑一声，费力地推动着轮椅，本想让自己快速转过身。一阵子徒劳之后，她索性放弃。
门“咔擦”一声，有人走到了她背后。“树上的灰雀刚刚飞走。云，你来的真是个时候。”林云瞥了一眼她抠着窗棂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不自觉地握紧轮椅的推手。她分明记得那天文水的样子。
“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文水像是兀自的一句。
“继续什么。”林云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问道。
“别这样。”文水又沉下脸来，一改之前的假装明媚，“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什么——是我呀。”她又忽而笑得比之前还要灿烂，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慌。“但是啊，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连让自己去死都做不到。”
先前飞走的灰雀回到树上。一阵风吹来，少女披散的头发被风吹起，在黑色天幕的衬托中，撩起一幅剪影。风吹得如此巧妙，又不慎掀翻了搁在桌子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瓷药碗。
“啪”的一声清脆。
文水的呼吸急促起来，林云从轮椅上松开手。“为什么不行啊！”文水嘶吼起来，灰雀在树上又飞走了。看着摇曳的枝条，她疯了一般，开始尖叫。林云知道自己本不会劝人，于是只是默默看着她。看着她渐渐仰起头，泪痕像蛛网一样，又洒落下来。他的左手朝着碎瓷片的方向伸出，却因失去了支撑，而根本够不到它。“耳膜有点痛。”林云想到。
十分钟。文水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下来。“云，我曾经是个舞蹈家。”她却没有了双腿。“明明山外有海，水外有云。”林云估摸着，提了一句。“可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盆地里，这座……因为地形发展不起来的小城里。我没见过海。”文水苦笑着。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她本应该去海边演出。
林云有些心疼。
这是第二年的一天了。
在那五年间，林云每一天都来。她渐渐喜欢作 文 吧Www.ZuoWen8.coM了冬天，因为冬天不会有一只灰雀无声地就落在树上，也不会让文水想起那场让她失去双腿的车祸的惨烈……在她昏迷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只灰雀。那也是代表着，她也许会见到一个正常的文水。
忘了是这五年间的什么时候，她看见文水开始拿起了画笔。
“有想记下的东西了。”问起她时，文水只是淡淡的撂下一句。
再后来，看见灰雀时，文水也只是静静凝望了。林云刚刚发现这一点时，文水就吐露了多年来的第一个愿望：“带我去看看海吧。”
林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回答道：“好。”
“海……那是什么样子，给我讲讲，好吗？”
“啊，”林云一愣，“海啊，和天一样，是蔚蓝色的……”
她把看海的日子定在了五天后。
见到海时，依旧是晨昏交界时。文水注视着天空中的启明星，转头对司机轻轻说了声谢谢。林云看了一眼文水的米白色长裙，又望向即将日出的海与天，“很美，是吗？”
“啊，是呢。”文水望向同样的方向，嘴角是一抹浅淡的笑容，与天边的薄粉相得益彰。
她拿出她的画本，开始在海边写生。“真的，有很美的东西就要记录下来。”不久之后，她合上画本。
“我可以看看吗？”出于尊敬和礼貌，林云问文水。
“当然。”林云翻开画本，随即便彻底愣住了。一整本，全是速写……也全是她。或许作为主体，又或许作为景色的一部分……后来，笔触愈发成熟，人物愈发传神。林云的眼前好像被什么糊住，她伸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看到手上的湿润，她才明白，那是泪。
“你知道吗，我认出他了。”“他？”林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位……罪魁祸首。”
“啊？”文水仍看着远方：“那个……撞伤我的人。就是刚刚送我们来的司机。”“我以为……”“以为我什么？以为我会很恨他？我曾经也这么认为。”
“而现在，又有什么呢？有美景，有美人。”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算啦！毕竟也只是无心之过……”
林云的泪落的更凶了。她努力止住泪，又再擦干。她笑了笑，“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文水接道。两人相视一笑。
“——你看树上有两只灰雀呢。”
“是啊！”林云看着文水，又看看大海与天空，背后是海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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