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水乡

“都给过钱了！怎么还不能上船？”一个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撸着摊边小串的年轻人不耐烦吼出这一句，便有人小声附和起来：“就是，都等一个小时了。”

“导游像催魂，结果呢，在这里痴等。我本来可以呆在宾馆多睡会呢。”有人嘟囔一句。

手拿扩音喇叭的导游出来解释了：“今天有点雾，情况特殊不是。我们也要为大家的安全考虑不是。大家稍安勿躁，开船的师傅一来我们就出发……”

这里是国家5A级景区，远近闻名的水乡胜地，哪里看都是水天一线，苍茫一色。放在过去，导游说，这里打过仗，还剿过匪呢。就冲这一点，游客们也该沸腾沸腾。有的时不时找导游理论几句，有的忙着自拍发朋友圈，有的戴着耳机时不时摇下头晃下手脚，导游当然是很有耐心，时常把目光投向湖水朦胧的远处，远处仿佛山峦耸翠，还搭有戏台，那里有宣传单上重点推荐的游乐项目——地方特色表演。

又有半小时过去，开船的师傅来了，新一轮的热闹开始了。有忙着找座的，有嚷嚷着找洗手间的，有到处找孩子的，大家在船上窜动，导游帮着安置大家，又时不时清点人头，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喘口气，有个大叔嗑着瓜子，趿拉着拖鞋闲闲道：“船上看表演，我们的船能找个好位置吧。”

“是啊，今天又有雾，我们的船要靠前点才行，不然船多嘈杂听不清。”

“好多船都先开了，就我们这船磨叽。”

船内又是一片怨声。嗑瓜子的大叔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闲汉，年轻时干了不少混帐事，最近没事总往人堆里扎，本地人和导游都认得他，他不给钱上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次数多了，大家便懒得拦，只要不出事，随他去了。

船总算开了，大伙的注意力转向水面去了，大叔可闲不住手脚，一下把扣了锁的窗户打开，这可还是早春的天气，哗啦一阵水气吹进来，一个没把救生衣穿在身上的姑娘蹙起了眉头，开口就道：“哎！这大的冷风，把窗子拉上好不好！”

那闲汉正愁找不到搭理他的人，马上一句就回了过去：“不开窗怎么看得清楚好不好！”姑娘估计是有同伴在场，马上声调就上去了。小船一下子像拥堵了许多，只有船上的女服务员化着精致的妆，推着小推车灵活避开“事故地点”叫卖着吃食，惹得小孩们动不动就打乱他们父母观看“现场表演”的兴致。

“嘘——”有人指着窗外，窗外水茫茫一片，清晰的是船头激水的声音。

“表演开始了？”众人纷纷屏息而望，争执也就无果而终。

有一点不那么清晰的声音飘然而至窗口，徘徊着是否要进来。

一个小姑娘蓦然睁大了双眼：“妈妈，一条船……”

一条船嵌进窗口，窗子就成了画框。在这幅画里，乌篷船，绿蓑衣，满满的是都市人想望的诗意。

更有诗意的是画外有音：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清如溅玉。伴随有古琴弦音，颤若龙吟。

亮嗓音的应是撑船的那个老者，弹古琴的应坐在舱中，这是《笑傲江湖》的经典回放吗？众人被这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震住了。

“这——这是哪位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大师巡演了吗？”

“哎——那谁，导游，让师傅把船开近些让大家伙瞧瞧。”

一大一小两艘船靠近了。琴声停了。那撑船的老者也不唱了，不慌不忙的，整整穿戴，然后从身旁的小炉子里提起了壶，斟了两杯，一杯递进了乌篷，一杯端在己手。

众人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精神气极好的老翁，戴着箬笠穿着蓑衣不说，还留着一大把长胡子，胡须如雪，在风中飘拂轻扬，看着好不潇洒快活。

这边有人问了：“大爷，怎么不唱了，我们还想听呢。”

那老翁摆摆手：“他不弹了，我当然不唱罗，你们呢，一边去。”

众人可就纳闷了，这都哪跟哪呀？就有人不死心，讨好道：“您老通融通融，好教大家伙也不枉到此一游哇。”

那老翁倒也和气，只道：“这弹弹唱唱也就是个兴致，有兴致你们哪天来用我的船，今天却不行，有朋自远方来。你们有听的兴致，我们可没有表演的兴致。”众人又是一番好言语，老翁架不住了，说：“我问问看，不过我的客人要不愿意，你们就不多说了。”说完，他微微弯腰，朝向乌篷舱中。

这碧波万顷的湖面上，两艘船静静的对望，中间只隔着无限水纹。这相望的几秒，却仿佛是现代与古老在世纪之交的相遇之和。这边旅游船的人看那小船，就像是在遥望那个远去了的世纪的幻影。一个老翁，一身新旧深浅的绿，一手正端着茶，一边斜放着桨。在这水天青与白之间加添点古朴苍劲的水墨，这幅画无端就鲜亮起来。更何况远处的青峦若隐若现，仿佛有云雾缭绕，绕得游客想要一揽仙境。而眼前的乌篷，显然应是来接引人们畅游的仙船。木船陈旧，但人人认定舱里端放着一张焦尾桐木制作的七弦古琴，端坐着一位仙风道骨、气宇轩昂的大师，当檀香燃起，琴弦拔动，千里江山千年历史就会像长幅的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收起来了。那老翁转过身来，朝着众人一摆手：“转说一句话给各位，你们为看热闹而来，我们为寻清静而来，你们且看热闹去，我们也为清静去。正所谓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也枉然。各忙各的去吧。”说完放下杯子，去操船桨。

诡异的沉默一瞬。那先前撸串的年轻人不甘心道：“别走啊！哎哎！给钱！我们给钱还不行吗？”

那老翁放声大笑起来，划动船桨，小船在众人的诧异中飘飘然而去，那琴声却化作波浪任意传开，老翁的唱词也清晰传来：“我一笔折断成规，此生偏不做寻常……”

大家伙的心仿佛都随那小船去了，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半晌，一人怔然道：“谁来告诉我，他们弹唱的到底是什么曲子？”

闲汉依旧嗑着瓜子，不屑道：“有什么好听的！等会要看的演出才是真功夫！切，装什么高人，见得多了。”

先前的那个小姑娘突然灵光一闪，来了一句：“那个场面好像在哪个电视节目里出现过，唱的好像是什么什么戏里面的片尾曲，我用手机来搜。”一语提醒大家，大家马上打开手机忙碌起来。

老翁依旧在唱着：“谈笑间叹人世太苍凉……”

雾气早已散去，船已经走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