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食鹿肉

上午12点，网课结束，电脑桌上铺下一道阳光，父亲开始准备中餐。看看窗外，小区花园阒寂无人，我携本《红楼》占踞一张长椅。隔着口罩，空气还是比家中新鲜舒畅很多。先是斜倚，然后背慢慢滑溜下去。躺在长椅上，书页不时翻过一页，小雀在叶间跳跃，时间过得悠长舒缓。

正读到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一个小脑袋凑过来，然后我感觉到一长串热乎乎、粘巴巴的液体滴落在我手上。我抬眼一瞅，是个蹒跚学步、憨态可掬的小男孩，他啃着一块奥利奥，口水顺着下巴流。他用湿漉漉的胖手翻翻拍拍我的书，白纸黑字上，留下几个圆圆的印子。他的妈妈过来了，捂着口罩，腹部圆鼓鼓的。她软语浅笑：“小姐姐在看书啊，看什么呢？”

要我怎么回答她呀？我读到贾母不准宝玉吃牛乳蒸羊羔，这是有年纪人的药，没见天日，小孩子吃不得。看着眼前这母子仨，我不禁想：贾母为了延寿，取母羊腹中胎进补，哪里又称得上“慈爱”？我站起身，跟小男孩挥挥手：“阿姨，您放心，从放假起我一直在长沙住，体温正常。你们在这玩，我先回家吃中饭了。”

湘云和宝玉要了新鲜鹿肉烧烤着吃，并自诩“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是真名士自风流。”“憨湘云醉眠芍药茵再美，我也不喜欢湘云。”母亲一笑：“因为她吃了你同类？”

两年前去姨父家拜年，中餐非常丰盛，鸡鸭鱼肉自家养的，瓜果小菜自家种的，但热情好客的主人隆重推荐的菜却是姨父的姐夫从东北带回的鹿肉。因为食材珍贵，家中大厨亲自烹调一展身手。热腾腾的鹿肉端上桌，大家食指大动。对于没去过北方的南方人，鹿肉自然新奇。我却如坐针毡，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围桌而食。主人看出异样盛情夹菜，我一句“我不吃同类”，惹笑一桌子人。

不仅仅是鹿肉，那些不太常见的野味，我一向都是抵触的。看着动画片长大，汤姆猫，杰瑞鼠，彼得兔，喜羊羊，高飞狗，狮子辛巴，小马宝莉，熊大熊二，《葫芦娃》里的穿山甲……它们是陪伴我童年的朋友，小鹿斑比还与我同类。不吃，真不是矫情。

民以食为天。回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前，能填饱肚子，就是大部分人们的终生梦想。外婆是经过三年自然灾害和文革的人，最深的记忆就是饿肚子；外公十三岁就辍学回家，种红薯以果腹，在土里流汗在土里埋葬；爸爸妈妈这作 文 吧Www.ZuoWen8.coM一代，十几年寒窗苦读。现在忆即从前的美食，做了来回味，总是尔尔，不复当年的香甜，就会感慨“饥饿是最好的菜肴”。

人们常用“吃饱饭”概括不再饿肚子。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袁隆平爷爷发明的杂交水稻解决了“吃饱饭”问题，国人的舌头开始挑剔起来。寻常的五谷蔬菜肉类已经不能满足食欲。在割鲨鱼的鳍、砍熊的掌、摘燕子的巢后，一些人又将贪婪的目光锁定了穿山甲、果子狸、蝙蝠等据说口感并不佳的野生动物。而且大肆铺张浪费，颇有“肉林酒池”之遗风。

在搜狗输入“鹿肉”，竟弹出来一条温馨提示：“拒绝野味，谨防不明病毒！积极防护，保护自己！”今年这场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终于使人类开始反省，贪食野味，会对自然生态平衡造成危害，隐藏病毒会对人类健康带来威胁。山珍海味能彰显自己尊贵的地位，这不过是对野味趋之若鹜的食客在自我陶醉。一个地球，可以满足人类的温饱；十个地球，也满足不了人类的贪欲。尝尽世间飞禽走兽，还幻想龙肝凤髓，只能体现饕餮们的无知与野蛮。有病！才要如此进补。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却不只是为了吃饭，人世间还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值得去做，不能在命运的洪流里做一个漂来漂去的充气皮囊筏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对于普通人，不过是在年老时回忆往事，可以夸口的只有“我年轻时饭量大”，辜负几十年穿肠过肚的天惠罢了；对于位高权重者，则可能乱邦误国，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商纣用象牙筷，箕子见微知著；易牙烹子献齐桓公，管仲遗训诉忧；荔枝来妃子笑，杜牧叹唐王朝国本动摇；比丘国国王拿一千多个小孩心肝做药引，据说吴承恩不是杜撰——口腹之祸，猛于洪水。

我们家的一日三餐，由爸爸一手打理。他把做菜当画画调色彩摆造型，荤素搭配，一荤一素一汤，米是六十多岁的外婆提供的。外婆除了在城里陪我读书，还在乡里种了两亩田，打下的稻谷十口人吃一年都差不多了。“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白米饭，家常菜，简单不失清爽，熨帖着一家人的胃，安妥着一家人的日月。

地球上还有很多在饥饿中挣扎的人，作为人类本类，理应珍惜食物，敬畏生命。微笑注视活蹦乱跳的小鹿，比享用满足猎奇心理的鹿肉更让人愉悦。不吃鹿肉，是在停止对大自然生态、生命的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