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上的月亮

将周五下午的地铁说成是整个城市的新式校车毫不过分。

就像打开了一道阀门，数以万计的学生如同这座城市八月的江潮一般涌出各自的学校，隐没在茫茫高楼与灰暗的天空之间。得益于在城市脚底飞速交织开的轨道和呼啸的列车，我无需等候多时就可以在一节车厢中找到不少同龄人。而在一些特定的站点，学生们又会像得到了命令一般唧唧喳喳说笑着集体下车，留下一车厢疑惑的乘客。而我却早已司空见惯——大概又是什么附近有补习班的站点到了。

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列车驶入了一个商业中心的枢纽站。

如果不是每周路过这里，我根本想像不到现在的人们有多么新潮。这里常常给我一种“看到了全世界”的错觉。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美学“主义”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即使在地下，这种“风流”仍不愿消散，反而带着一股怪脾气冲撞着每一个人。这里恰是一所重点高中“一中”的附近，每当看着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裹挟着穿暗灰色校服的学生一起从楼梯上奔涌下来时，我心中总有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车门开了，五颜六色与灰色拥上车来。

我很快便注意到了他。

在地铁上，一个提着奢侈品包包的女子或是拖着大号编织袋的民工都不会让人惊讶，惊讶的是两者的结合。他外表本来很普通，是那种即便戴着口罩也能让我猜出大概样貌的人。他穿着一双昂贵的球鞋，即使是在这个地方也不多见。“3000元起步”我心里想着。相比之下，他反背在胸前的旧书包是如此刺眼。这是那种十年前常见的书包，用廉价化学染料染得大红大紫。再看他的神情，丝毫没有其他同学的自信与阳光，浓厚的黑眼圈透着疲惫。明明车上有空位他却也只是找没人的地方靠着，紧紧抱着书包。他还时不时低头看看鞋子，似乎一不盯着它们，它们就会不翼而飞。此番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的来路，只能带着好奇上下打量着他。

一阵熟悉的力量袭来，列车缓缓启动。

我的眼神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我感觉他有一股与周围谈笑的同学不一般的气息，却又说不上来。“社长社长，你的奖状能给我们看看吗？”我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一中学生起身问他。我这才想起，那一群一中的学生从上车起就在聊数学竞赛。那位同学好像是文学社的，对此颇为不满，这样做估计是想展示文科方面他们学校也很优秀。

只见他微笑了一下（如果口罩动一下也能算微笑的话），窸窸窣窣地在书包中翻找起来，许久才小心地夹出一张红纸。“不愧是我们文学社社长，又在省里拿一等奖了。”那学生接过红纸，扬起来对他的同学们赞道。我清晰看见了纸上印着浙江省某某作文比赛一等奖的字样。“接下来全国的比赛才重要”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我努力听才能分辨。说完了捻回奖状仔细抚平，又低头打量起了自己的鞋子。我见过不少学校的文学社社长，他（她）们无一例外意气风发，谈吐不凡，眼前这位却是如此不寻常。

一中的学生们开始拿出书本背单词。车厢里只听见铁轨有节奏的低鸣和学生的朗读声。

“滴滴滴”这是上一代人更加熟悉的铃声，却见他摸出一个“小灵通”：“喂，妈妈您到火车站了呀，我马上到……”可是高铁站早已经过了，前方只有一个传闻要关闭的旧车站，从各条支线来的绿皮火车才在那里停靠。

我按捺不住好奇，放弃了座位，小心地避开各式各样的提包走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到刚才发问的社员旁边。

“你好，请问那位同学是你们学校的文学社社长吗？”我轻声道。

社员转头见是陌生同学，颇为奇异，道：“那还有假，您问这个有什么事吗？我还要背单词呢。”

突如其来的礼貌和敷衍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好奇最终还是压倒了歉意：“额……你，哦不，敢问您，他是本地人吗？”

“您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合上书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他是山区来的交换生。”说着回头看了看他，确定没有听见后又转回头来，这次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他妈妈每周坐几个小时绿皮火车来看他，就住在车站边的群租房里。另外听说他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妹妹，他爸爸听说……”

我在他说出其他更加不靠谱的“听说”前及时制止了他：“那他确实挺可怜的。”

“害！哪里止这些！去年学校出节目，要他在全校面前演贫困人员，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难受了好久。后来他在一些作文比赛里拿了奖，也有人说他是靠贫困生才拿的。”说着摇了摇头，又道：“也难怪，他作为一个贫困生，偏偏文章又这么好，大家不服他嘛……也正常。”

哦！我明白了，一个山区的贫困生到了大城市，又恰逢自尊心增强之时。被他人议论又在全校面前出丑，当然会伤心。那他去买一双贵的鞋子也就能理解了。只是他家如果真像所说的那样困难，这种破费真的值得吗？

窗外漆黑的隧道变成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一个个提着大包小包的身影闪过，不用广播提醒也可以知道——老火车站到了。他颇为艰难地从墙壁上直起身子，向门一步步挨去。

忽然，没有任何征兆，他身子摇晃了一下，接着直挺挺向前倒下。

车厢里一片混乱，被压到脚的女子尖声惊叫起来，一脸惊恐地跳到一边捂着胸口。同学们大声呼救，同时挤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帮忙。车窗外人群一下子围了几层，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列车员手握对讲机吆喝着扒开人群跑来。

我和那社员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只见他被大家扶起来，连连向众人鞠躬致歉，还不忘寻问有谁看到过他的奖状——那是这次他给他母亲的惊喜。同学们马上在车厢中四处寻找，找到者欢呼着将奖状递给他，他则一边道谢一边被列车员扶下了车。

“我早和他说过他这样下去要出事的。”社员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道。

“怎么了？”

“今年疫情，他当了志愿者，风里来雪里去地跑了几个月，剩下的时间就去当家教。赚的钱买了那双鞋，现在一有机会就穿着。我们学校作业这么多，他估计假期里天天熬夜。”社员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总之是自尊心的原因吧！只是他根本不懂现在的潮流，那双鞋只让大家觉得他奇怪。”说罢叹了口气。

车窗外的人影化为了一道道流光，广告牌模糊成了一片。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纷纷回归手机或是书本。只有刚才被压到脚的女子还在惊魂未定地诉说着她的危险经历。

“可他平时上学总不会去当志愿者或者家教吧。怎么就晕倒了？”

“刷数学题啊！他每天晚上熄灯后都去阳台写题目直到凌晨一点多。我有一次问他我们宿舍阳台这么小，他是在哪里写的。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他坐在空调外机上写，他家乡的单人过江索道比这凶险多了，所以他一点都不怕。坐在那里的时候他还能看到月亮，让他想起家乡大山深处的母亲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