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十八岁

“威猛十五，意志如刚，团结奋进，共创辉煌”；“挑战极限，超越自我……”；“勇往直前，众志成城……”；操场上空回荡着七年级十八个班各不相同的口号，一阵又一阵的声响犹如海边突然涌来的巨浪，一层一层，此起彼伏。“立定”、“向左看”，教官响亮而富有磁性的命令一段一段地插入各班的口号之间。各班班主任及跟班老师紧紧地观察着班级学生的状态，时不时举起手机给为孩子们记录下这昂扬的一刻，晚风吹来，吹向各位同学们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迷彩服……

“征兵结果出来了吗？”犹豫几分钟后我拨通电话，记忆竟一点点浓厚而粘稠地沉淀在心底，一点一滴，历历在目。

十几年来姨夫身体一直不好，每隔三天就要去医院吊水一次。由于每天都需要吊水，家中里里外外地堆积了一袋又一袋盛满药水的纸箱，整个屋子里满满的都渗透着药水的味道，刺鼻又苦涩。而最吓人的是不定时突然的高烧，深夜一两点套上衣裳就赶往医院进行手术，一进去就是医生下发的病危通知。去医院的路上阿姨的眼睛就如同被推翻的大坝，泪水大块大块地喷涌而出，到了医院整个人也几乎哭晕在地。因而进了医院的挂号、排队、交简历、找科室、检药、缴费等大多都是由表弟来做，一晚上就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第二天天一亮才冲回家去拿起书包赶往学校上课，顶着一夜没有闭眼的疲倦与劳累听课，双眼却布满鲜红的血丝。姨夫的病一天一天的加重，家里的负担一日一日地增加，成绩也开始不可控制地下滑。初二下学期开学的那天，他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待了一天，没有去开学。那一天，他毅然而然地选择了辍学，决定开始挑起家里的重担，那年他十四岁，在该读书的年纪他放下了书本，也丢失了一个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今年他十八岁了，这么多年天天待在我身边帮我做事，一年就出去几次，而至从搬家之后家里生意就很不好了，他也成年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跟着我卖菜。”阿姨说。

这些都是今年6月5日，高考前一天阿姨告诉我的。阿姨发微信说：本来我仔明天也高考，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他错失了这一个重要的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想想都好后悔，好难过，我真是这世界上最混蛋的妈！

幸运的是，今年8月6日，我们接到村里的征兵通知，表弟年龄正好合适，外形条件也不错，我们决定让他去试一试。我们像在洪水之中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着这次入伍的机会！在我们的“鼓动”下表弟决定接受这个机会，走出这个十几年来他从未离开过的烂包的家，开始对未来的军营生活充满了憧憬。之后我发现他时常默默地在网站查找入伍的条件，查找军营的日常生活。8月8日，他起了个大早，把全身从头到脚洗了个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干净，然后穿着提前准备好的新衣裳，看着一米七八的个子，脊背挺拔的他满心欢喜地前往体检的医院。我知道，他现在缺少的就是一次机会！

8月10日，我们接到了他体检通过的通知。体检很严格，只有五分之二的通过率，由于姨夫的病我们都很担心他会不会有所遗传，庆幸的是他身体很好。阿姨说，梦康已经失去了很多，他自己也很后悔没有读完书，这次想尽一切办法都要让梦康去当兵，所以大家开始找各种渠道途径，试图找到一条快速通道让他直接入伍，而不会受到学历的限制。是的，入伍的学历条件是至少高中，所以我们又开始忧心是否会因为文凭的问题连当兵也去不了。直到阿姨说家里上面有关系，一定可以去的，没有问题，我们才松口气去到深圳玩了几天，那些天他笑的像个孩子，他说那几天是他最开心的时候。是啊，本来也只是刚成年嘛，过早地成熟竟让我忘了他也只是刚刚十八岁而已。

8月15日，在离开南昌前一天我去与他告别，他问我为什么从来不问他为什么那么想去当兵，很多人都是不愿意去入伍去吃苦，是父母逼着一定要他们去体检，去参军。我说我知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就明白了，他和很多还在爷爷奶奶宠爱下，父母庇护下，老师督促下的孩子不一样，他不怕吃苦，只要能够改变这个烂包的家，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愿意吃苦。他需要的是机会，而就目前来看入伍就是他能够证明他自己的唯一机会。在离开之前我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我很怕离别，很怕亲人的分离，但是这次我真心地希望他能够成功离开，有一次机会能够去证明他自己。

几分钟后，电话拨通了，“去不了了……文凭不够”，对面是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啊……哦”我支支吾吾地回复到，“没事，还有其他的机会的……”，我知道这句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站立在操场上，绿装红颜，虽然有个别同学受不了煎熬已经被送去了医务室，但大部分依旧精神满满……

我想拍一个军训的视频发给他看，但是我似乎可以想象到他对这些孩子的羡慕，他会羡慕这些孩子能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能够不用为家里的事情操劳，能够有老师带领着学习进步，能够和同学们交流。

最重要的是，有机会全身心地在学校学习，通过读书这个机会去把握自己的命运……甚至羡慕这些孩子可以穿迷彩服。而由于放弃了了在学校认真读书的机会，不符合入伍的基本条件高中，他这辈子也永远都失去了穿上军装的机会。“如果知道未来的每一步都与昨天紧密相联，我一定会在学校好好读书，我一定不会放掉每一个机会。”他曾说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想了一想，我关掉了微信，合上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