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落寞的山村头上响了大半夜，临近三四点钟时，好不容易只余了零星，但没过多久，又由远及近，由疏到密的散了开来。

一整宿都没睡安稳，迷迷瞪瞪间，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竟是一年过去，一年又开始了。

从前盼年，欢喜着早巴早地就起了，长大些了，只觉得年累人，再难提起兴头。不紧不慢的穿衣下床时，妈已经在下饺子了，白色的雾气升腾起一团，模模糊糊。

“吃完饭，赶早儿给你狗黑子大爷磕头的。”

我洗脸的手一顿，应了声：“知道了。”

饺子下好后，我往嘴里乱塞了几个，就出了家门。倒也没几分钟脚程就到了，我跨进大爷家天井时，一条老土狗窜了出来，朝我不停地吠。我加紧步子往屋里赶，手刚触上门把手，反从里面敞开了。

远山眉，瓜子脸，与记忆中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嫂子脸上堆着笑容，刻意熟络的语气还是透着几丝生疏——“小霞来了啊。”

我干巴巴叫了一声嫂子，进到屋里，先在供奉的八仙桌子前磕了三个头，又跟哥他们寒暄了几句。心想给大爷磕完头拜完年，里子面子的弄过去也就借口回去了，但张望两眼也没看见大爷的身影。

我问了几句，哥说大早晨的就出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跟他们时断时续的拉几个话茬，也无非是听一些显摆话和场面话。我听讲道，哥他们一家子去了青岛，开了门头干了点买卖，挣了几个钱。

哥操着一口半生的青岛话问我在哪上学呀。不待我答，就眉头微微一扬，语气夹着三分得意与几分刻意凹出来的矜贵说道：“妹儿，有难事不要客气，就联系哥！哥现在在青岛也算可以。”

我不太回应什么，只低头喝着茶水。估摸时间差不多时，我起身借口在往别家逛逛出去了。踏出大门时，那条老土狗看见我，依旧吠个不停。我压住逃也似的脚步，尽量让自己走的轻松些。

我不是记性好的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记不甚清。可，到底不会忘彻底。

那一年，奶已是弥留之际，也就差哽在脖子眼里的那口气儿了。各家去轮着守夜，轮到爸时，去晚了一刻。大爷黑着一张脸，鸡毛蒜皮的事积成火气，笨钝的火铲子就往爸头上挥去。哥那时也算半个壮劳力，也扑了上去。

扭打在一块的身子拉也拉不开，血红漫在我眼前，脑子里又是火又是冰的。我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大爷，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了。”

一声嗤笑除外，没有回应的。索性最后屋前屋后的听到动静，都出来拉架了。

我辨不清里面是非曲直，说起来，辩得清又能怎样。后面几年不来往里，日子照常过，也动不上多怨恨。只在得知大娘病去时内心作 文 吧Www.ZuoWen8.coM里涌起了一丝邪恶的隐隐快感。她病去两家也跟着算是和好了，一家子里死了个人也有了引子，三大婶四大叔的操办着丧事还半推着两家打了腔。

……。

傍晚时，串门子拜年的也差不多都回家了。没给大爷拜年到底不好，我寻思着再去一趟。刚迈出家门两步，妈把我喊住，把两袋子鸡蛋递给我，她眼睛瞪成死鱼眼一样，往地上啐了一口。

“给他吃了好下生的！”

我沉默着接过来，他是长兄、长辈，伏小的哪点儿不合适，总是落人口舌多一些。

我去时，大爷在打吊针，眼睛木木的盯着扎着针头的手，身子比上一次见他枯槁许多，竟衰老的如此快。我把鸡蛋放在桌上，他半吊着眉眼看着那些个儿东西，“家里没什么钱，买这些儿麻烦什么。”

“一点心意，大爷。”

他让我做沙发上，客气的让给我吃瓜子，吃糖。稀稀拉拉的聊了会儿家常，看了眼天井里西斜的夕阳，语气生硬的说：“晚上留这儿吃饭，叫你爸你妈也来。”

村里人都叫大爷的诨名——“黑狗子”，是讲他脑子愣怔，性子烈气 ，倔的跟个黑狗子一样。

人事场凑的不自在，可我怎就能八面玲珑的推下呢。我回家跟爸妈说让去吃饭时，妈眼神一凌，接着就摆手道不去。

恰三婶子也在，跟着劝了几句：“他个当老大的，叫你去吃饭了。你不去能好看啊，两家搭腔了就好好的。…。”

妈调子一扬：“也不想，他先前手是多毒辣，败坏的话没有比他说的少的……。”妈讲完了，老账翻完了，最后还是和爸去了。

饭桌上鸡鸭鱼肉，各种亲戚围坐一旁，说着哪里如何好，一年里挣了多少钱，也有吹着调子说儿子女儿如何出息，觥筹交错，我一句话未曾讲的坐在沙发上。

酒喝了不少，哥一张脸亢奋的滴红：“女孩子家读太多书最后还是要嫁人，你二小妹去年刚生了个儿子……”

我笑了笑不语。

“俺叔还是打短工啊？一天挣不了二分钱的，还不如跟着我干……。”

一顿饭吃的大鱼大肉，油腻腻，年也是这般里度过的。到了年初五这几天该上学的上学，该出去打工的打工，一阵接一阵的“噼哩啪啦”声和初迎他们时一样又将他们送走了。初六，我也坐上了返校的火车，开始准备杂七杂八的考试。

最近的一天晚上，我伏案到很晚，脖子一阵酸痛，心下突然又被这酸痛弄的格外充实。思绪乱飘，不知怎的想起了村里的爸妈、大爷和哥，一堆乱账缠的纠纠绕绕。很多人的半生都是那样粗粝而又市侩的计较着过的，有时候觉得有种想笑的荒谬。但思及我，还不是贫穷渗到骨子里，搜骨挖心那副穷酸样还是翻得出来。好似努力学习跟一种麻药一样，才免得自己一张脸挂满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