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为了我

夜深了，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内，只有那台落满灰尘的电脑发出一点惨淡的光，照在男子面无表情的脸上。他的手正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显示屏上，左下角的字数在缓慢地跳动着。

屋角，一只纯白色的猫缩在纸箱里。似乎觉得“噼里啪啦”的声音过于枯燥，亦或是腹部已发出进食的信号，猫叫了起来。“喵？”，它仿佛在提醒主人。见主人没有反应，它又叫了起来。“喵—，喵！”，一声比一声大，好象在抗议。主人终于有了动静，他满不情愿地停止了敲击，用鼠标点了一下保存，慢慢地站起身来。“唉，这只猫真是烦人。今天路过垃圾站就不应该捡那个会动的纸箱。要不是看你这么可怜，我才懒得带你回家。不过也好，给我这死气沉沉的房子舔一点生气。”男子边说边扶了下眼镜，弯下腰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才买的猫粮。他将猫粮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碗里，又拿一个小盆接了一盆自来水。男子踢踏着拖鞋把一碗一盆放在纸箱跟前。“吃吧，吃吧，别叫了。”语毕，旋即转身。“噼里啪啦”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知又过了多久。透过棕黄色的玻璃窗，屋外开始飘雪花了。路灯露出一点黄色的温暖的光，映着已白成一片的大地。雪愈下愈大，地上的银白色的毯子一层一层厚起来，直厚得整个世界都是满目的白。显示屏左下角的数字终于停止了跳动。男子再度站起，伸着懒腰望向窗外。“唔，下雪了，啊……。”他站在窗口数了一会雪花，后又觉索然无味，便倒在床上睡着了。屋内，恢复了平静。

天亮了。一阵刺耳的闹铃吵醒了男子，也惊醒了睡在屋角的猫。光线如瀑般从窗户涌进屋内，几乎照亮了整个屋子。室内物品的摆放和随意乱扔的衣物无不显示着主人的邋遢。男子从已是皱巴巴的被窝里爬出来，穿上衣服，简单洗漱后，取出一盒牛奶，撕开一袋面包。他把喝剩下的牛奶倒进了屋角的铁盆里，又向碗里添了些猫粮。做完这些事，他穿好外衣出门上班去了。

屋内，仅剩下了那只白猫，它轻巧地从纸箱中跃出，开始巡视这间狭小的房屋。门口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放着，椅子上搭着衣服，床角揉着裤子。厨房的水池里堆满了没有清洗的碗筷，台面也很脏，似乎很久没有清洗过了。猫从台上跳下来，转身踱步走进了洗手间。前爪刚踏进。猫就闻到一股臭地近乎令猫窒息的味道，它看了几圈，把目标锁定在一个小篮子上，它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种叫做袜子的东西。“喵，这人可真懒，几天没有洗袜子了。衣服也是胡扔。算了，将就他一下吧，还能有口饭吃。”猫复又转身出去了。

晚上，男子带着初冬的寒气回到了家。他换身衣服，又给猫添了点猫粮。接着，他坐了下来，想点一份外卖。这时，微信有了新的消息，男子一看，是妈妈发来的。“橍，你爸今天从山上下来了，爸妈有一阵没见你了，等会咱们开个视频啊？”读到这条消息，橍一下子慌张起来。他先给楼下的饭店打了一通电话：“喂？麻烦做一份金牌红烧肉和一份小葱鸡蛋。对，老样子，用普通的盘子装，麻烦送到楼上。”接着，他像恶狼扑食一样扑向那一件件衣服、裤子，统统扔进洗衣机里。然后，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洗了所有的碗筷和袜子，最后他把家彻头彻尾地打扫了一遍。当他干完活后，敲门省随之响起，还是上次那个店员：“您好，您要的餐到了。还有，这是半袋米饭，祝您用餐愉快。”橍把菜端到桌子上，又从袋里盛了米饭，把袋子藏到桌下，点开了妈妈的视频。“爸、妈，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我在吃饭哩！看，这是新买的肉，新鲜的小葱。怎么样，儿子的手艺进步了吧？”视频的那头，爸爸妈妈连声称赞着。眼尖的妈妈发现儿子的房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家人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这种情形，一个月只在屋中出现两次，橍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感受些许温暖。喧嚣过后，归于沉寂。一切的一切，白猫全都看在眼中。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着，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内，上演着日复一日的生活，白猫照常在橍走后巡视房屋，也对这个叫“橍”的人有了更多的了解，他的人生很不得志，在单位忙忙碌碌却始终扮演着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女朋友嫌他没出息，一个月前和他分手了，他却每天对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发消息，边发边喃喃着什么。他还虚伪到了极点，每次爸妈给他打来电话，他总会去饭店买饭菜，装作是自己做的一般，也只有这一天，他才会收拾房子，也许是，不想让爸妈担心吧。但是，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终于有一天，白猫忍无可忍了。

那天晚上，橍挂断视频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望向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当他起身时，背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够了！我受够你这种生活了！”他惊慌转身，连声发问：“谁？谁在说话？”白猫从箱子里跳出来，直面着橍。“是我在说话，我忍受够你这种虚假的生活了！”橍惊恐地问道：“你，你怎么会说话？”白猫幽雅地坐下，不屑地说：“因为我跟别的猫不一样。今天我要好好说说你……”没等说完，橍紧张的话语打断了它，“不，不可能啊！”“没有什么不可能。坐下，听我说。”白猫平静地说，“我说你呀，事业无闻，可怜可怜，任人欺负，那些材料本来不该你写，别人推给你你就接受吗？你不会说‘不’吗？每天晚上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吵得我睡不着。你自己其实也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愿意表达，你这人真奇怪。”橍坐在椅子上吱呜着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啊，感情失败。可怜可怜，执迷不悟。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我天天看到，早就烦了，你怎么还是坚持啊？要我说，你先把自己处理好，再去顾及别人吧！你就不能好好做个像样的人么，积极一点，阳光一点，向上一点好吗？你自己都这副德行，还指望她能回来？要我说，端正自己的态度，做个男子汉，体体面面去把她找回来，而不是整天对着那个感叹号发呆伤心！”橍底下了头，眼角好象有了晶莹的液体。

“我说你啊，生活虚伪。可怜可怜，演技娴熟。你就不能收拾收拾自己的房间吗？非得你爸妈打电话，才假惺惺收拾？你就不能每天洗洗你的袜子吗？堆在篮子里，每天把我熏得不行。你就不能自己为自己做顿饭吗？每次去买饭店的，告诉你爸妈是你自己做的，有意思吗？你这样欺骗爸爸妈妈有什么意思？爸爸妈妈是希望你在这边快快乐乐地活着，而不是装摸做样去骗他们，实则自己过得很不顺心。你自己去好好想想吧。”白猫还没说完，橍已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白猫的每一句话都如一把把锋利的剑，刺向他的软肋。今天，他的面具彻底被这只白猫打破了，他好象失去了什么，又好象得到了什么。

橍从睡梦中惊醒。“呼，好长的一个梦啊。但是，梦中的感觉为什么会这么真实？我的眼角还挂着泪？不过，那只白猫说的确实有道理，我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了！”他起床，洗漱，吃早饭，满怀信心地去上班了。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

屋角的纸箱里，隐隐约约露出一撮白色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