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一
在我幼时,乡下的房子以木屋居多,但墙壁是用石砖砌成,条件不好的人家也用木板当墙。爷爷奶奶的屋子就是这样的,是老式的三间结构。那时候没钱打水泥地,泥巴地几十年来在六口人的踩踏下倒也光滑。
我极不愿意在老屋里过夜,那张被睡了几十年的红木床的蚊帐上早已堆积了太多的灰尘,常常有稻草、包谷、稻子甚至老鼠屎从楼上板缝里掉下的。但这些都不是我讨厌它的原因,被子、床垫里那带着腐朽味的潮湿,以及床垫下有些发黑了的稻草,还有枕头上爷爷的酒气味、汗味才是我难以接受的原因。但每次在奶奶的逼迫下睡在老床上,竟也一觉至天明。
老屋的门槛很高,那通向灶房连接屋内和屋外的木板门的门槛下面,是用一些碎砖碎石挤满的。好几次我和弟弟放了学回家时奶奶仍在山上劳作,而我们又恰好没带钥匙,弟弟便捡了一块较大的石头,一下又一下地敲那些塞满了门槛的砖石,竟是生生给敲出了缺口,弟弟再顺势取下几块砖石,露出一个足以让十岁孩子钻入的缺口。弟弟很不雅地钻了进去,再然后我就听见了电视机的声音。我在屋外徘徊,心中计较着:身为一个女孩子,我怎么可以如此狼狈地钻“狗洞”?弟弟得意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我又不能命令他将门打开,老屋的锁是很古旧的外锁。再三思虑,我一跺脚,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经过后,抱着“壮士赴死”的决心趴在地上,蠕动着钻入洞口。进去后被弟弟嘲笑说我灰头土脸,我瞪他一眼,也加入了看电视的行列。
二
我喜欢老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屋房檐上的雨,它总是那般温柔,沿着青瓦滑落,一滴连着一滴,串成一串珠子,落入奶奶摆好的缺了口的罐子里,溅起星星碎银,在陶罐里荡出一圈又一圈水纹,惊扰了罐里的红色细虫,它们于是晃动着身子乱窜。
我始终忘了问奶奶为什么要接房檐上的雨水,而只顾着仰头望着那翘起的黑瓦,痴痴瞧着那从瓦间滚落的珠子,直至脖子酸痛才恍然又溜走了一段时日。
院坝里有一片小橘子林,那是爷爷年轻时种的,也是我幼时的游乐场。橘子树都是矮且细小的,但很承重。我和弟弟常从屋里寻一块光滑的木板,架在橘子树的树杈间玩起跷跷板,或是用那套牛的粗绳系在树上,荡起秋千,常常屁股都被勒得红了、疼了也不舍得离开。当时只觉得秋千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
记忆里橘子树是结过果实的,隔了太久已有些记不清最初的果实长啥样子。但童年的记忆里它竟是一个塑料的圆球,球是空心的,外面有一道长方形缺口,里面有一个核,摇起来会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我记成了橘子的模样,以至于我很久都对此深信不疑,直至长大才想起橘子树怎么会长出塑料圆球呢?
橘子林前种了一排月季,长势很好,年年都开好几次花,隔在院坝和橘林之间。我小时候常想,爷爷那般爱酒且不注重生活的人竟也爱种花。月季花开时,我总爱模仿电视里表演的内容,折一枝花,放在鼻前轻轻一嗅,一副陶醉的模样;又或是满脸忧愁,一副少女心事的样子,一瓣一瓣地数着鲜红的花瓣,坐在院坝里的石磨上,叹息夕阳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