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夜之音

在一个仲春之夜，我躺在寝室的小床上，努力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眠。

熄灯后的寝室没有少女们色彩斑斓的喧闹，有的只剩暗淡无光的寂静——但正是在这无声的黑暗之中，那些白昼光芒下掩抑了的细微之声，如同萤火虫一般，在夜色中一点一点显现出来。终于是它们的主场了。

稍响一点的是春的风声和雨声。近日可谓“天无三日晴”，夜里更甚。总是毫无征兆的，就有宛如鼓声一般的雨降临了——这时我心中往往一阵窃喜，不是因为“春雨贵如油”，而是因为明天注定无法跑操了。春雨，比冬雨轻盈，比夏雨柔媚，比秋雨明快，或许是这些难眠之夜的绝佳曲目。不知明早，学校的笋儿能长高几寸呢？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雨总绕不开春风。寝室前的那几棵树还未完全回春，去年落叶后的光秃枝干还残留着冬的痕迹，虽为冬天的我提供了不错的观星赏月条件——没有了繁琐细叶的遮挡，仅有几根枝干将夜空划破分成几大块——但也夺走了风演奏的乐器。已经多久不曾听到那风摇曳枝头树叶摩擦所发出的轻柔的、浅绿色的沙沙声了呢？风穿过熟悉的树，却找不到熟悉的琴弦，只好气急败坏愤然离去，留下与树干诀别的呼啸。

还有外面的车声，总是伴随着光亮一闪而过。躺在床作 文 吧Www.ZuoWen8.coM上，总能看到车透过毛玻璃制的阳台门，在地上投下一方暖调的光亮，从那边转到这边。耳边的车声也由于多普勒效应，仿佛是一个顽童拨弄着琴弦，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倾泻。

最烦的不过虫声。“虫声新透绿窗纱”，但纵使我没有所谓“绿窗纱”，也能听到虫的声音。前几天寝室里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就我的感知而言就在我床头这边的床下，因为不知道它是什么，一种人类最原始的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在心底油然而生，在夜的暗之国度肆意发酵，以至后来听到平日里会心生躁意的同寝同学的鼾声都觉得安心——但注定无法入眠了。第二天我向同学提起这奇怪的声音，她们也同样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据她们所言，这应该是虫子翅膀振动所发出的声音。

最后是一些最细微的、我自己的声音。在最夜深人静的时候，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侧身睡将耳朵贴在枕头上，偶尔能听到一阵一阵的、像是听海螺的声音一般的血液循环的声音。在洗褪喧嚣聒噪的黑夜中，这些平日总被忽略的声音开始流光溢彩，点缀在独属于我的夜空之中，像钻石，像星星，也像萤火虫——我最喜欢第三个比喻，因为这些生命的声音，也因通过生命来展现。

在这场仲春夜的合奏曲中，我终于进入了梦乡，虽然已不知是几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