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宇之间

时间:2021-06-17 15:14:10 | 作者:陈衍

杜牧从未见过阿房宫,千年之后就连楚人一炬的焦土都湮灭在九州更替的风沙中,甚于无从凭吊。我们亦未见过阿房宫,但我们却能从杜牧的文字里再现它的每一个角落,读出它高低错落的檐角下瓦片的扬尘,观见它新雨初沐后长桥下水波微光,听到宫人过处窸窸窣窣的衣襟相蹭之声,仿佛四时的乐舞又在骊山升平。杜牧不仅用文字再现了阿房宫,更用文字升华了阿房宫。

他穷尽一个诗人最瑰丽奇幻的想象,用他最旖旎缱倦的辞藻为它添砖加瓦,不断地妆点它,反复地粉饰它,直至让它超越了一座宫殿本身,成为了一个时代的象征。一座宫殿与一个时代的联系,在它们相继消亡千年之后达到前所未有的紧密。在这一个点上,文字远胜于建筑。

在某种意义上,阿房宫就是秦朝。那个时代有远交近攻的纵横捭阖,有层出不穷的良将奇才,亦有九州一统华夏归元的创世伟业。自初登大位的少年到第一个用皇帝将自己命名的垂垂老人,嬴政的心灵,同他身后偌大无遗的功过是非一样,需要一个安置。阿房宫被选定来承担这种职责,它既不像大运河,也不像长城,不能兴水利,亦不能御外敌。它全部的作用就在于展示,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就在于精确地复述着秦朝外扩的价值观,用一座最史无前例的浩大宫殿来把“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全都掩藏在骊山绵延起伏的怀抱里,把极尽他一生的象征全都囊括在关中这片与秦命运相生相息的土地上,这片帝国以西的无边黄土忠实地见证从国家到朝代前无古人的开世瞬间,也见证了大厦倾塌时天地崩裂的巨响,却始终缄默无言。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那无数错落深深压压的屋檐下,究竟有多少时间尘封的秘密和命运神秘深邃的启示,我不知道,杜牧也不知道。他反反复复地在千年前未曾谋面的屋宇中徘徊探索,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镌刻,却最终只留给“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警示。杜牧终归是幸运的,亲眼谋面的宫殿再浩大,心中却终有规模,只有未曾谋面,诗人的想象力才能肆意无束地驰骋出一座无上的宫殿,无边无沿,高于一切。

千年之前的杜牧用文字再现一个时代尘封的记忆,千年之后的我们从他隽永的文字中找寻新时代的谕示,宫宇之间,冥冥中总存瞬息代代相携,等候着后人的脚步所及。纵长戈落锈,剑胆成灰,但这依然是先人穿越漫漫时空,所能给予我们的全部深意。